日月斬

日月斬


來源:中國民間故事網  作者:柯鏑


    時間:九月十六;
    地點:爭鋒山莊;
    決斗雙方:花對影與楊無可;
    賭注:一搏一。
    花對影靜靜地坐在爭鋒山莊的客房里,用一塊白絹輕輕地擦拭著那柄殺人無數,飲血斗
升的“九轉封喉劍”。
    武林中有許多世家,他們的祖先忍辱負重,劈荊斬棘,開創一番事業,使世代倍受武林
尊重。但是也有一些世家子弟不肯在祖先的庇護下茍活一世,他們要用自己的雙手開辟一塊
自己的天地。
    花對影就是這樣。他出生于江南第一府“花府”,八歲時離家出走,從此浪跡天涯。十
歲時獨上昆侖山,在冰天雪地中跪了三天三夜,才得以拜“劍杰”為師。十六歲出道,十招
之內擊敗武當第三代頂尖高手惠莫行,一時名揚天下,從此一發不可收拾,黑白兩道不知道
有多少人物命喪他手。二十五歲執掌“花府”后,幾乎沒有人敢上“花府”挑釁生事,而
“花府”也成為江南武林一齊矚目的“馬首”。
    據武當掌門邱霞子評價,花對影的“偷心劍法”再加上他本門輕功“九轉雙飛”的配合,
“來日前途不可限量!
    現年三十五歲的花對影不但武功絲毫沒有擱下,相反日益精湛,他還象年輕人一樣喜歡
追求刺激,與楊無可的這一仗,他已經盼望很久了。
    “今天已經十五了,他還沒有來。他會在哪里呢?”花對影暗忖道。
    陽光透過紗窗照在長劍上,泛起一片光華,花對影凝望著,宛若癡了一般。
    眼前漆黑一團,什么聲音也沒有,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吱呀”,前面突然亮起一線,是一扇門打開了。她站在門里,目光直直的望過來,使
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
    “你別哭,別哭!”可是越說她臉上的淚珠越大,落下來,打得地上塵土飛揚。伸手想
抓住她,她突然飛遠了,突然四周變得象三九天一樣寒冷,凍得牙齒上下相碰,“咯咯”作
響。
    心好痛,仿佛刀絞一般……
    “別離開我……!”
    楊無可大叫一聲,坐起來,渾身衣服盡被汗水濕透。
    這是在布滿機關的山洞中,只有在這里,楊無可才敢酣睡,也只有在這里,他才會一次
又一次的做著一個同樣的夢。
    夢中的女子是他童年的玩伴,他們永別時,他十二歲,她十歲。
    那是一個無月之夜,一伙盜賊洗劫了他們的村子。他只記得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喊叫
聲,火光雄雄,映得夜色無處可遁。他拉著她躲在草叢中,他們的面前,就是村長血肉模糊
的頭顱。
    他捂住她的嘴,可最終還是讓一個家伙發現了,他抱住那人的腿,讓她快逃。一刀橫劈
下來,他半個身子失去了知覺,臨昏迷前,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家伙一箭將她釘在樹上,血色
中,她望著他的眼神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他被“刀雄”所救,可她卻永遠成為他夢里的一道風景,隨著他長大而長大。為了報
仇,他勤學苦練,睡覺的時間都很少,因為他怕,怕見到她那雙含淚的雙眼。
    “練‘照人刀法’要狠,要心硬如鐵,只有這樣才能發揮刀法的威力!”“刀雄”這樣
教訓他,想盡方法磨練他,他慢慢的埋葬了同情和懦弱。終于在一次對招中,“刀雄”的鮮
血染紅了他那柄“黑美人”彎刀。
    彌留之際,“刀雄”道:“好……象這樣就對了。以我之血祭你之刀,也不枉你我師
徒一場。唉,只可惜我見不到你一刀縱橫天下的那天了……這刀法總有一點不足,
啊……”“刀雄”目光突然一亮,卻沒有機會說出下文。他這才發現,原來這個老人是如此
的愛護自己。
    楊無可搖搖頭,從回憶中醒轉過來,暗暗笑自己太傷感了。
    “這一仗只許勝不能!”他心中告誡自己。
    今天是九月初九,離決斗還有七天。


    馬是再普通不過的兩匹馬,毛色混雜,其中一匹還生了瘡,毛脫落下來,幾處露出了灰
色的皮膚;車也用過很久了,簾子已洗得發白,在風中呼呼作響。
    馬和車是楊無可挑選的。他既然決定以車代步,就不愿意再有人注意他,他只想養精蓄
銳,好好地與花對影作一番了斷。
    不久以前剛下過一場雨,馬車在泥濘的道路上顛簸地行進著。楊無可不由得合上雙眼。
    二十五歲那年,他告別師父的墳墓下山,第一件事是追殺了馮游魚。
    馮游魚是江湖中有名的獨角大盜,殺人奪貨,無惡不做,武林人士多次圍殲他,俱被他
狡猾地逃脫?伤辉撁樯狭艘患业曛鞯呐畠,并且在晚上闖進去用強。
    楊無可第一次落腳就住在那里,他正好碰見,焉能不管?于是便如陰魂不散般纏上了馮
游魚。二人交手三次,馮游魚分別是胸步中掌,肩部中刀和肋下中腿。馮游魚知道不是對
手,于是開始逃亡。
    兩人從關外到西域,又從西域到云南蠻荒之地。馮游魚幾次施展金蟬脫殼之計,均被楊
無可識破。在密不透光的熱帶叢林里,楊無可常年的訓練占了很大便宜,他有很多機會可以
殺掉馮游魚,但都放過了,只是不緊不慢地與馮游魚耗著精力和體力。
    終于,在度過一百多個吃不飽睡不香的日子后,骨瘦如柴的馮游魚用自己手中的劍解脫
了自己。
    經這一戰,楊無可信心大增,開始復仇。
    他從各方面打聽到,那伙賊人來自雁蕩山,于是便忍耐著,一直等待機會。終于,半年
后,在雁蕩山匪首過生日,大擺“百獸宴”時,楊無可一人一刀,闖上了山頂。
    進入大廳的剎那間,楊無可認出了坐在首席的正是當年射殺她之人。他抽刀,直直地走
過去。
    廳中的眾匪紛紛操起兵刃,阻擊楊無可。但他們的刀鋒離楊無可身前半尺時便失去了力
道,因為楊無可手中的彎刀已經拔出了他們的身體,留下了一道優美的弧線,一開一合間,
鮮血竟然來不及涌出,而當鮮血噴勃時,楊無可的彎刀又進入下一個人的體內。一具具尸體
在楊無可身后倒下,宛若一朵朵枯萎的花,并且由于熱血的噴射,在地上微微地顫抖。
    血腥味彌漫著整個大廳,楊無可踏著粘乎乎的血跡,走向首席。在匪首被封住穴道的剎
那間,匪首清楚地看到,楊無可沖他笑了笑。
    楊無可將匪首提上山頂,綁在一株古樹前。那里已經放著準備好的弓箭和美酒,楊無可
射一箭,便飲一口酒。
    就這樣一直到深夜,等到楊無可下山時,已分不清樹前的是個人,還是灘肉了。
    其它土匪頭目手筋腳筋俱被挑斷,在大廳里一直流到血干為止。
    從那天起,楊無可便暗暗發誓:讓這個世界“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如果老天不長眼,
不報的話,就讓他來做好了。
    楊無可忽然睜開眼睛,憑著多年養成的直覺,他意識到有危險正向自己逼來。


    劫道的是四個黑衣人,皆面覆黑紗,其中一個人還押著一個女子。那女子頭發凌亂,卻
掩飾不住那份美麗,宛若掩飾不住寶石的光芒一般。
    為首的黑衣人右手在馬頭上一按,那馬匹竟被他生生壓住,腳蹄亂登,卻不能前進半步。
“滾下來,大爺要用這輛車!焙谝氯死淅涞。
    旁邊稍微瘦削的一人道:“大哥,跟他們費什么話,作了再說!憋w身縱起,手中劍光
一閃,直刺趕車人面門。
    車簾這時突然一蕩,“波”的一聲,一枚石子破簾射出,那人感到腕上一痛,骨頭竟被
擊得粉碎,長劍把持不住,“鐺啷”掉在地上,接著胸口一悶,整個身子仿佛一個破麻袋一
般,被扔到了路邊泥濘的草叢里。
    其余三人大驚,只見車邊不知何時多了一人,皮膚黝黑。他沖三人笑笑,道:“想不到
號稱‘河北四賢’的韓氏兄弟果然暗地里作黑買賣,也不用我再跑一趟了!
    三人對視一下,暗暗叫苦,本想劫輛馬車省省腳力,不想劫出個硬點子,僅憑老四的出
手便看出了來歷。大好名聲焉能破壞,三人痛下殺機,手慢慢地摸上了兵刃。
    突然,六只瞳孔一齊收縮,因為他們同時看到了楊無可腰間的黑鞘彎刀!昂诿廊?”
一人澀聲道。楊無可點點頭,“錚”的一聲,彎刀出鞘少許,在曠野中聽起來那麼清脆。
    三人拚死之心更甚,他們知道要想在黑美人下逃脫簡直難比登天,集三人之力也許能格
殺楊無可?三人這樣希望著。
    中間之人是韓氏兄弟中的老三,他怒喝一聲,短槍平刺,直取楊無可胸口,同時,韓老
大和韓老二也一左一右,刀劍合圍,將楊無可困在當中,這一式“天地籠統”威力奇大,不
知有多少武林成名人物葬身其中。
    楊無可靜止不動,似已入定,韓老三大喜,但馬上地,他的心便沉了下去,因為他聽見
了老大和老二的慘叫聲,極短促便沉寂,宛若被扼住了喉嚨。他本能地棄槍,施展輕功轉身
逃遁,卻覺眼前忽地一紅,整個天地變得暗淡無光。
    韓老三向后奔逃,未等躍出半丈,身上突然十幾處一齊裂開,鮮血如箭般地噴了出來,
打得路邊的雜草“蔌蔌”作響。
    楊無可面無表情,緩緩收刀,走到被封住穴道的女子身邊,伸掌拍開穴道,那女子立刻
彎腰嘔吐起來。


    馬車又繼續前進。經過楊無可的重金許諾,那受了驚嚇的車把式才答應趕車。楊無可借
著日光,靜靜地打量著坐在對面的女子。
    那女子雙手抱膝而坐,將下顎壓在膝蓋上,雙眼瞪得大大的,直直地盯著馬車地板,間
或抬眸望向楊無可,與楊無可目光相對,眼中頓時一片驚惶,宛如一只被驚嚇過度的小白
兔,隨即便別開目光。
    楊無可心中一痛,這目光他在夢中不知道見過多少次了,竟是如此的相象,不知為什
么,他突然心中萌生一股憐惜之情,柔聲問道:“你叫什么?他們為什么劫你?”
    那女子搖搖頭,沒有出聲。楊無可繼續道:“你家在什么地方?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那女子花容失色,連忙道:“別送走我,我不想回去,我只想像這樣,見不到天,見不到
地,沒有人能找到我!”說著說著,身體縮成一團,縮在馬車車廂的角落里。
    楊無可道:“沒有人想送走你,我只是說跟著我你會很危險,你應該到一個安全的地
方!蹦桥拥溃骸拔夷膬阂膊幌肴。我會縫衣,也會煮飯,還能做好多好多的事,讓我跟
著你好不好?”眼中滿是企盼。
    楊無可點點頭,輕輕地嘆了口氣。
    車廂隨即歸于寂靜,夜色不知不覺中鉆進窗子,在車廂里站穩了腳跟。那女子心情稍為
平靜,開始低低地哼起一首古老的歌謠。歌聲悠揚婉轉,楊無可心里也不由得跟著哼起來。
    殺了仇人之后,楊無可以為自己可以安心了,可是那個可怕的惡夢依然趕不走,揮不
去,每每在他熟睡時候侵擾他。他知道,這是她想告訴自己什么,可卻猜不出來,于是他只
有更加地嗜殺,更加地冷酷,以此來逃避那個惡夢。
    做惡之人一旦被楊無可知道,無論相隔多么遙遠,楊無可都會趕去,以其人之道還制其
人之身,狠狠地折磨對方一番才做了斷。其間他也負過傷,可他象頭狼一樣,一旦傷口愈合
后,便又重新行使自己的使命。
    “美人既出,血沃江湖“便是那時候流傳開的,黑道人物曾聯手對付過楊無可,可是他
居住在關外,一切地方都再熟悉不過,他們在他的故鄉拿他根本沒有辦法,而當圍剿告一段
落后,那些參與的人又會一個接一個地接受黑美人的死亡之吻。
    他與花對影的決斗卻不是為了這個原因。他們之所以決斗,是因為他們分別代表著兩個
人:劍杰和刀雄。這兩個人生前便難分高下,他們死后,分出結果的擔子便落在了楊無可和
花對影身上。
    這一仗楊無可下定決心要贏,因為他不能辱沒師父的威名。
    喧鬧聲打斷了楊無可的沉思,他們已經來到了一處村鎮。
    楊無可讓車夫將車停在一家客棧前。他自己倒無所謂,可那女子卻衣衫單薄,而且看來
她也餓了。


    午夜時分,那女子已在房中睡下,楊無可找到了店主。
    店主是個慈祥的老婦人,滿臉是歲月刻下的痕跡。她很好心,答應了楊無可的請求,愿
意照顧這個女子,一直等到楊無可回來。
    可這一戰終歸會如何?楊無可也無法回答自己。也許這女子一生便要在這里度過。想到
這里,楊無可不由得有點抱怨老天的無情。
    一聲尖叫突然劃破夜空,正是傳自那女子房間。楊無可心中一驚,施展輕功,擰身縱上
三樓,直奔那女子房間而去。
    房門突地打開,那女子驚慌地站在門邊,身后漆黑的房間越發襯出了臉色的蒼白!皠e
丟下我不管,我不想回去!”那女子連聲叫道。她似乎做了個惡夢,眼睛還沒有睜開,可淚
水卻流滿了臉頰。
    “別哭,你別哭!”楊無可抓住她的肩頭,忙道:“沒有人會丟下你,我會保護你,再
也沒有人敢欺負你!睏顭o可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他不停地說著,說著當年沒有來得及說
的話。
    那女子睜開雙眼,明白發生了什么,可恐慌還緊緊地抓住她的心,她將頭伏在楊無可肩
上,低低地啜泣起來。
    楊無可心中一陣刺痛,那女子便如一個孩子般地需要依靠和保護。他輕輕地撫著女子的
秀發,柔聲道:“我不會丟下你,如果你受得了,就跟在我身邊,當我的妹子好了,我會照
顧你的!彼f著,不由得想起了四天后的決斗,不知道自己的彎刀會不會折斷花對影的利
劍?
    仿佛一盆涼水從頭頂澆下,楊無可的手突然握緊了,此時此刻,他突然發現了“照人刀
法”中的一個大破綻。那個破綻在楊無可心硬如鐵時隱蔽不見,可一旦楊無可心底的一點點
柔情被喚醒后,它卻清清楚楚地出現在楊無可的腦海中。也許這就是刀雄為什么訓練他冷酷
無情的原因?也許這就是刀雄臨死前想要告訴他的?
    那女子似乎也意識到了他身體的僵硬,站直身體,仰起臉,低聲問道:“大哥,怎么
了?”楊無可猛然醒轉過來,道:“沒什么。你別多想了,快去睡吧!
    那女子擦干眼淚,緩緩地走到房里,臨關上房門前,她突然道:“我叫小青。那天你救
了我,我還沒謝謝你呢!闭f罷嫣然一笑,笑靨如花。
    這一笑卻仿佛一柄利刃,又狠狠地斫在楊無可已經冰冷的心上。


    楊無可放下酒杯,望了望坐在面前的小青。她已經換上了一套新衣服,又梳洗打扮了一
番,秀發隨意地挽在腦后,再加上昨夜也許睡得很香,臉頰上已經恢復了幾分血色,越發顯
現出容貌的秀麗。楊無可心中暗暗嗟嘆,如果她活著,是不是也會長得這么高?是不是也會
這般的美麗?
    這是客棧二樓的飯廳,四周坐滿了吃早飯的客人,聲音很吵雜。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突
然涌上楊無可心頭,是殺氣,很凌利的殺氣,由楊無可身后的四人傳來。楊無可記得那兒坐
著四個老者,他沒有回頭,只是指尖搭上了刀柄。
    “嗒嗒嗒”有人走上樓來,是個中年人,三綹長髯,一臉和氣。楊無可認出來人是“江
南國手”段必復。據說此人俠肝義膽,而且醫術超群,江湖中很多人都受過他治毒療傷,但
他和花對影一直不和,素有嫌隙,也許這就是瑜亮的悲?不知道是懼怕段必復,還是別的
什么原因,身后的殺氣慢慢地消散。
    “如在下沒有認錯,想必閣下就是楊大俠吧?”段必復行到楊無可桌前,朗聲說道。楊
無可起身還禮。段必復道:“聞聽楊大俠與花對影欲決一雌雄,段某特來相送,預祝楊大俠
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小二,拿酒來!”
    段必復說完,接過小二遞來的酒壇,倒了兩碗酒,舉起其中一碗,仰頭大口喝下,楊無
可不好推托,也舉起另一碗飲干。
    忽然間楊無可身體一晃,跌坐在凳上。段必復立換一副臉色,嘿嘿奸笑,沖那女子叫
道:“賤人,看你這次往哪兒跑,天王老子也保不了你!”一翻手,一柄利劍撤出,直刺楊
無可胸口。
    楊無可笑了笑,一張口,一股酒水直噴向段必復面門,快若疾矢,段必復始料不及,忙
矮身避開,肋下宛若大錘擊中一般,卻是中了楊無可一掌,身體向后倒撞出去。
    另外桌上四人也同時出手,為首的疤面老人施展的是“分筋錯骨手”,疾襲楊無可身上
大穴,其余三人使的卻是鏈子槍,宛若三條毒蛇一般,欲將楊無可斃于槍下。
    楊無可掀起桌子,“咔嚓”一聲,桌子被三條槍從中斷開,槍勢卻也為之一阻,乘這短
短的瞬間,楊無可側身偏轉,避開疤面老人的枯爪。
    “別讓他抽出刀來!”疤面老人道。其余三名老人鏈子槍緊緊追上,將楊無可圍在當
中。楊無可倒縱出去,三柄鏈子槍突然出手,如流星般激射向楊無可,楊無可旋身落下,讓
開鏈子槍,突聽“啊”的一聲驚叫,卻是鏈子槍挾著寒光射向躲在廳邊的小青。
    楊無可不及細想,足尖用力,身體平平飛出,扯住一桿鏈子槍,左右抖動,已經磕飛了
另外兩支,不想疤面老人已經看出了楊無可的弱點,從旁邊插上,十指直取小青,楊無可快
速趕到,一把摟過小青,齊齊向旁邊倒去,終究還是稍慢一點,“咄”的一聲,老人左手五
指已經插入楊無可肩頭。
    “他已經中了我的’腐尸爪’了!卑堂胬先思饨械。其余三人面露喜色,但他們卻忘
了一件事,楊無可從地上站起來,完全不顧肩上的五個黑洞,只是以一種很悲憫的表情望著
他們。
    亮光一閃,四人心中為之一寒,黑美人已經出鞘。四個老人心意相通,紛紛向四下散
開,欲等楊無可毒發后,氣力不濟時再說。楊無可閉住呼吸,飛身而起,右手在空中劃出了
一道優美的弧線。
    四個老人只覺得身體一輕,有什么東西正順著身體淌下,他們低頭,只見胸口處已經開
了一線,宛若一張張開的嘴,在無情地嘲笑他們,嘲笑著生命的卑賤。
    ”碧海青天夜夜心?!“老人同時嘶啞著喊起來,也同時癱軟在地。
    楊無可立在大廳中央,身體搖晃了幾下。猛然間,一人從地上縱起,雙掌拍向楊無可后
心。楊無可不及閃避,彎刀后揚,同時運起內力硬接了這一招!迸椤暗囊宦,那人倒飛出
去,楊無可”哇“地噴出一口鮮血。
    那人正是段必復,他捂著割開的喉嚨,斷斷續續道:“毒……氣……攻心,你也逃不過
這……一劫……”
    楊無可頭也不回,拉起小青,飛身躍上停在客棧外的馬匹,雙腿用力,馬匹載著二人向
鎮外奔去。


    密林深處,楊無可實在支持不住,“砰”地由馬背摔落在地。小青忙下馬,扶起楊無可。
    一陣冰冷的感覺由四肢向楊無可的胸口慢慢地逼近,段必復的那一掌雖沒傷到楊無可,
卻將楊無可凝聚的內力擊散,腐尸之毒已無法控制,正在向楊無可的奇經八脈蔓延。楊無可
明白自己時候不多了,沖小青勉強笑了笑,說道:“別管我,你快走吧,走得越遠越好。
唉,只可惜我以后無法再照料你了,我真的不放心……”
    小青狠勁搖頭,連聲道:“不,你不會有事的,你是在騙我,不想讓我跟著你!睏顭o
可咧咧嘴,牙齒上沾滿了鮮血:“我自己知道自己不行了,怎么會騙你呢?想當年,我也有
一個象你一般的小妹妹,我帶著她采花,捉蝴蝶……唉,這樣也好,我就會見到她了,只是
你……”一陣急促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
    小青淚水“唰”的流下,她臉色忽然變得很凝重,似乎下定了什么決心,柔聲道:“楊
大哥,記得你問過我的身世嗎?其實我早該告訴你,我是’醫仙’的女兒,那個段必復是我
的師兄!
    楊無可道:“在客棧里,我隱隱地猜到了。說實在話,我雖然從不信任那些所謂的大
俠,認為他們其中有許多欺世盜名之輩,卻也不會料到他會算計我。我只是看到你在他進來
時臉色一變,我才存了戒心,未中他在酒里下的毒!
    小青擺擺手,不讓楊無可繼續說下去,接著道:“六歲那年,我無意中服食了父親栽培
了幾十年的一株仙草,我以為父親會怪罪我,可他并沒有什么責備的表示……”
    “我很高興父親這樣愛自己?砂肽昵,我私下里聽到了父親和段必復的對話,才知道
了他們的用心。原來他是故意這樣做的,他說那株草必須經處子服下,等到服食之人年滿十
八歲時,吸食服下之人的鮮血有增加功力,百毒不侵之功效。而我,居然不是父親親生的,
只不過是他的工具而已!
    “后來,段必復暗算了……父親,他要自己獨享這份美味。他裝得很象,待我很好,還
以為我不知道,我一直在等待機會,終于,在十八歲生日的前兩天,我逃了出來!
    “我不敢告訴你真相,我以為你會和他們一樣,可我現在才知道,這世上還有許多好人
的,象你,第一次見到我,就對我這么好,甚至為了我……”
    小青痛哭起來,她低頭望向楊無可,楊無可的目光開始離散,意識也漸漸地模糊。小青
輕輕地抽出楊無可腰間的黑美人彎刀,卷起袖子,刀鋒劃過雪白的胳膊。
    一股鮮血流了出來,仿佛在白絹上盛開了一朵鮮艷的紅花。小青伸直胳膊,讓那鮮血滴
滴流入楊無可肩頭的傷口內,然后撬開楊無可的牙齒,將鮮血源源不斷地灌進楊無可的嘴里。
    漆黑的房間,冰冷的四周,凍得人渾身發抖,到處亂撞,卻處處碰壁。突然,一線陽光
射了進來,慢慢地,宛若水波一般,陽光向四周一層層的蕩漾開去,整個世界一片光明。溫
暖的氛圍中,寒冷頓時消逝不見,一種舒服的感覺遍布全身,令人不舍得抗拒。
    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孔再度出現,含著淚,卻微笑著,楊無可睜開眼睛,慢慢地,那張
面孔與眼前的小青重疊在一起,小青淚流滿面?吹綏顭o可醒過來,才破顏一笑。一股嗆人
的腥味由喉間傳來,楊無可這才注意到小青的胳膊和鮮血,他以目光相詢,小青卻突然身子
一軟,昏倒在楊無可的胸口。
    腐尸之毒雖解,那種麻痹卻還未消除,楊無可毫無辦法,只能僵硬地躺著,任憑一點點
滾燙的鮮血滴入口中。他知道,每滴一點,小青的生命便消散一分,他只愿能盡快地恢復,
阻止這一切繼續下去。
    “想不到這世上除了師父外,還有人待我如此之好!”兩行熱淚順著楊無可的鬢角滑落。
    林中靜悄悄的,一切都仿佛靜止,唯有那生命之泉在流動。一時間,千萬種念頭紛紛涌
進楊無可的腦海,“倏”的一撞,便俱都消逝散開,楊無可的腦中一片空明,仿佛電光火石
般的一閃,楊無可只感到腦海中陽光彌漫,驅走了所有角落的黑暗,“唰”的一下,楊無可
仿佛千萬個毛孔一起張開,同時吮吸著普照大地的煦暖陽光。
    楊無可終于領悟到了“照人刀法”的真義!


    爭鋒山莊,九月十六。
    場中楊無可與花對影斗在一處,但見刀光劍影,你來我往,似乎有千百個人在游走,渾
然分不清誰是花對影,誰是楊無可。
    花對影終于沒有失望,楊無可是在巳時三刻到達的,他謝絕了花對影延期決斗的好意,
稍做休息,便拔出了令人聞風喪膽的黑美人彎刀。
    圈外一棵柳樹下,停著楊無可坐來的馬車,車窗簾子挑開,露出一張俏臉,正是小青。
    小青一雙美目望著場中,心里思潮起伏。老天終于開了一次眼,讓楊無可及時恢復,封
住了小青的穴道,止住了傷口的流血。為了虛脫的小青,楊無可在鎮上停留了兩天。
    這兩天里,小青清楚地記得楊無可一直在床邊陪她,宛如變作另外的一個人,買了許許
多多的東西讓她吃,買了許許多多的玩藝兒逗她開心,但小青也注意到,楊無可偶爾眉頭微
皺,她問過楊無可有什么難處,楊無可笑了笑,他說自己正在作出抉擇,他還說當一個人真
正天下無敵時原來感覺竟是如此的疲憊和寂寞。
    “等決斗結束后,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到關外老家么?”在馬車里,楊無可這樣問她。她
其實早把自己當成是他的人了,只等著這句話,她什么也沒說,只是紅著臉點點頭,楊無可
握住她的手,“我帶你去看看大雪,你只有看過之后,才會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北方,才會從
心里愛上它!
    一種甜蜜的感覺涌上小青心頭,她不知道為什么,眼角竟然微微有些濕潤了。突然,一
聲清脆的響聲驚醒了她,她抬頭,只見一道黑芒直上半空,又唰地落下,深深地沒入泥土之
中。
    場上一片寂靜,楊無可與花對影相隔丈許,靜靜地站著;▽τ暗木呸D封喉劍在陽光下
閃著寒光,而楊無可兩手空空,黑美人已葬身于爭鋒山莊地下,只在地面留下窄窄的一線。
    “我輸了!睏顭o可低聲道,轉身向場外走去,來到馬車前,小青見到,楊無可表情輕
松,宛如剛剛卸下肩上的千斤重擔。
    爭鋒山莊莊主楚冠雄走上前去,祝賀花對影,花對影卻無言,只是望著地面上的縫隙發
愣。
    “花大俠一直想和楊大俠一決高下,如今取勝,為何悶悶不樂呢?”楚冠雄問道。
    花對影緩緩搖搖頭,望著楊無可的馬車漸漸消失,滿臉欽佩神色,“他沒有敗,是我敗
了!
    見楚冠雄滿臉不解,花對影繼續道:“’偷心劍法’最后一式’舍我其誰’施出,我自
己也無法控制。據說此招殺氣太重,傷不了人反會傷己。楊大俠一直等我將’偷心劍法’施
完,竟然能讓我二人全身而退,須發無傷,唉,我差得太遠了。他真的很聰明,用這種方式
讓自己告別了永無休止的江湖爭斗!
    地上的縫隙深不見底,仿佛深邃幽怨的眼睛,望著蒼天。


    關界重鎮的一家小酒館里,楊無可與小青相偎而坐!懊魈,我們就可以到家了!”楊
無可道。
    店門忽然被踢開,十幾個人沖了進來,為首的渺目大漢高聲道:“喂,那個輸了的狗東
西在哪里?大爺來找你敘敘舊啦!”說罷哈哈大笑。其余眾人也隨聲附和,笑聲震得梁上的
灰塵簌簌下落。
    楊無可認得他們皆是黑道上的人物,曾一度因懼怕自己而四下躲藏,想不到一聽自己決
斗失敗的消息,竟然一個個大搖大擺的找上門來。他笑了笑──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
快!
    眾人的兵刃閃閃發光,侮辱的話語也一句句地說出來。楊無可無動于衷,只是看了看天
色,對小青道:“青兒,太陽已經出來了,咱們上路吧!闭f著,拉著小青站起來,邁步向
外走去。
    一件件兵器紛紛向楊無可二人身上招呼,卻不知楊無可施展了什么身法,在人群中穿隙
而過,竟無一撞到。那渺目大漢欲叫喊眾人追趕,卻突然覺得一股熱流由自己的千萬個毛孔
滲進來,在自己身體內部亂竄,每到一處,便封住了自己的穴道。他欲掙扎,可那股熱流流
動的時候,竟然是那么的沁人心脾的舒服,仿佛少女擁抱著自己,他身上的每塊肌肉都興奮
地顫抖,令人不舍得抗拒。
    雪白的墻壁驟然變成一片血紅。
    “別搶,別搶,一個個來,姐姐會給你們每人一塊的!毙∏嗾驹谕ピ豪,分發著剛做
好的甜餅,身邊圍滿了鄰家的孩子,她微笑著,昔日的驚懼和迷失早已不見,她已經充滿魅
力,渾身散發著迷人的光彩。
    楊無可望著梅花下的小青和孩子們,也微笑著,笑得幸福而安詳,那個惡夢再也沒有出
現過,楊無可如今面對的是每個美好的白天和夜晚。
    四月的陽光煦暖地照在楊無可的臉上,楊無可又想起了師父。
    “月光雖然能照遍每個角落,可它畢竟是冰冷的,又怎能比得上陽光呢?唯有陽光普照
大地時,所有的生命才會不愿抗拒地接受它,義無反顧地進入它的懷抱!杖说斗ā彩
如此,唯有心中充盈愛意,才能達到完美的極限!
    楊無可知道,晴朗的天空里,刀雄正微笑著看著自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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